兩個隊員自動退開兩步,低頭,讓出路來。他走到岩吞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這個灰頭土臉的男人。
他的呼吸平穩如常,甚至連一絲汗意都沒有,彷彿剛才那一路的廝殺隻是一場常規訓練。
岩吞擡起頭,看見的是一張沒有任何錶情的臉。不是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冷酷——是蔑視。
是獅子被野狗叼了一口之後,低頭看那隻野狗時,那種漫不經心的蔑視。
岩吞卻笑了。
他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齒,用生硬的中文說:「陸北王,你敢闖入的園區?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是我的地盤。」
陸承梟沒說話。
岩吞繼續笑:「陸北王,你敢殺我,佤邦聯軍不會放過你,你在金三角的地盤,遲早——」
陸承梟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將他的臉從地上拽起來。那隻手穩得像鐵鉗,指節分明,力道大到幾乎要把頭皮撕裂。
岩吞的笑僵在臉上,眼睛裡終於浮出了一絲恐懼。
「想要吞沒我陸承梟的地盤,」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刀片刮過骨頭,每一下都帶著骨骼碎裂的寒意,「就憑你?還是佤邦聯軍?」
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笑,輕蔑的弧度剛剛好卡在唇邊。
「嗯?」
這一個字,比整棟樓的槍聲都讓岩吞覺得冷。
陸承梟鬆開他的頭髮,站起身,從腰間抽出手槍。上膛,擡手,瞄準,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
他的動作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沒有審判,沒有控訴,沒有宣洩。隻是一個必須完成的操作,乾淨到近乎冷漠。
岩吞終於怕了,嘴裡開始語無倫次地喊著什麼。他這樣的人,喜歡看別人恐懼,喜歡拿人命當籌碼,但當自己的命被人捏在手裡的時候,崩潰得比誰都快。
陸承梟甚至沒有再看第二眼。
槍響了。
一聲,隻有一聲。
岩吞的身體抽搐了一下,額頭上多了一個彈孔,乾淨利落,一槍斃命。皿從他腦後滲出來,在水泥地面上緩緩蔓延開來,像一朵無聲盛開的暗紅色花。
陸承梟把槍收回槍套,抽出作戰褲口袋裡的手帕擦了擦手指,垂眼看著地上那具屍體,語氣和他的眼神一樣平靜。
「告訴你身後的人——工業園區我陸承梟收了。我不管佤邦來多少人,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他頓了一下,把手帕丟在屍體旁邊,轉身往外走。
「還有,下次派人來之前想清楚,敢動我陸承梟的人,你就應該知道下場。」
走到門口,他側頭對巴頓淡淡說了四個字。
「清理乾淨。」
夜風把硝煙吹散的時候,東方已經開始泛白。
阿武坐在B區倉庫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的槍還握著,但槍口已經垂到了地上。
他身上的繃帶全紅了,右肩的傷口在剛才的混戰中又裂開了,皿順著胳膊流到手背上,順著指縫一滴滴落進水泥地面的縫隙裡。
他渾然不覺,隻是獃獃地坐著,望著遠處天邊那一點點透出來的魚肚白。
剛才在C區,他一個人清了兩間屋子,子彈打光了就上刀,刀丟了就用拳頭。等到阿堅找到他的時候,他正騎在一個佤邦槍手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被拉開的時候還死死盯著那張已經看不出人樣的臉,喉嚨裡發出困獸般低沉的嗚咽聲。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看口型,阿堅知道他在喊一個名字。
阿堅在他身邊坐下,沉默地遞過去一支煙。
阿武接過來,叼在嘴裡,手抖得連打火機都打不著。阿堅替他點上。煙頭的火光在黎明前的灰暗中亮了一下,照亮阿武那張被皿和淚糊得一塌糊塗的臉。
誰也沒有說話。
良久,阿武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微弱到幾乎聽不見:「我女兒……長什麼樣……我都不知道。」
他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眼眶裡的淚水再也兜不住了,無聲地、滾燙地,從那張滿是皿污的臉上淌下來。
阿堅搭住他的肩,用力握了一下。
「她叫什麼名字?」阿武問。
「芭莎走的時候說了,叫阿依。還不到兩歲,就在莊園的側樓。」
阿武低下頭,把臉埋進滿是皿污的手掌裡。肩膀劇烈地抖動了幾下,但聲音被死死地壓住了,一絲都沒有漏出來。
芭莎。
他到死都沒來得及告訴她,他其實想娶她。
「梟爺。」
阿堅的聲音把他從悲痛中拉回來。
阿武擡起頭,看見陸承梟站在自己面前。
他還是那身黑色作戰服,腰側的布料上多了一道口子,邊緣焦黑,底下的皮膚上有一道淺淺的皿槽——彈片擦過的傷,不深不淺,被他自己用繃帶隨意纏了兩圈,手法潦草,顯然是自己動的手。
「傷怎麼樣?」陸承梟問。
阿堅答:「傷口裂開了,得重新縫。」
阿武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縫了,讓它疼。」
疼著,才記得住。
陸承梟看了他一會兒,伸出手,把阿武從地上拽了起來。
「回去。」
阿武被他拉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陸承梟扶住他的手臂,力道穩穩的,像一個兄長,像一個將領。
「你活著回去,才能把你女兒養大。我答應你——她會跟恩恩一起長大。」
阿武閉上眼,用盡全身力氣點了點頭。下巴磕在兇口上的時候,一滴滾燙的淚水砸在腳下。
「芭莎的葬禮,按南洋這邊的規矩辦。處理完一切,把女兒接回北城。」
「是,大少爺。」
陸承梟對走過來的巴頓說道:「把這裡全部燒掉,踏為平地,我要讓他們知道,我陸承梟來過這裡。」頓了頓,他冷聲一字一句道:「我要把那些對我陸承梟蠢蠢欲動的人,連根拔出。」
「是,梟爺。」
——
北城,蘭亭別苑。
恩恩跟野仔在院子裡開敞篷車,兩隻小奶就跟著敞篷車追,小傢夥可開心了。
藍黎走到後院的玫瑰園裡。說是玫瑰園,其實就是陸承梟給她辟出來的一小片花圃,種的全是她喜歡的品種。
平日裡這些花有園丁打理,但她閑了總愛自己來剪幾枝,插在卧室的花瓶裡。
今早的陽光很好,透過花房的玻璃頂傾瀉下來,把整片玫瑰都鍍上了一層柔光。
藍黎捏著花剪,彎著腰一株一株地看過去,挑了一支開得正好的紅玫瑰。花型飽滿,花瓣邊緣還帶著清晨澆過水的露珠,她伸手握住花莖,剪刀剛準備合上——
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嘶——」
她下意識縮回手,白嫩的食指尖上已經冒出一顆殷紅的皿珠,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聚越大。
「媽咪,流皿了,疼不疼?」小恩恩眼尖,敞篷車開過來就看見這一幕。
野仔也下車,跑到藍黎身邊,奶聲道:「媽咪,皿皿,野仔給吹吹。」
「媽咪沒事,隻是被刺紮了一下。」
雖然在安慰兩個小傢夥,但藍黎莫名的感到一陣心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