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記者採訪
報告交上去沒幾天,蘇清風就把這事給忘了。
地裡的活不等人,凍土化開了,黑油油的泥土翻起來,散發著潮濕的甜腥味。
拖拉機天天在地裡跑,早出晚歸,四個徒弟輪番上陣,可到底還生疏,犁跑偏了得他扶正,鏈軌陷住了得他指揮,一天下來嗓子都喊啞了。
郭永強開得最猛,動不動就掛三檔,地沒犁多少,鏈軌倒刨出兩道深溝,蘇清風在地頭喊:「你那是犁地還是挖戰壕?」
劉志清穩當,可轉彎太慢,一趟活兒比別人多耗一半工夫,蘇清風又喊:「你那是開拖拉機還是開老爺車?」
王友剛學得最快,已經能獨立開半天地了,蘇清風誇了他兩句,他得意了一整天。
林立傑最認真,兜裡揣著本子,每回停車就問這問那,可上手還是抖,蘇清風說他:「你那是開拖拉機還是篩糠?」
林立傑臉一紅,可下回還是抖。
這天上午,日頭暖洋洋的,曬得人身上發懶。
蘇清風正開著拖拉機在東邊那片地裡翻土,鏈軌咔嚓咔嚓響,黑土翻起來濕漉漉的,冒著熱氣。
他光著膀子,隻穿了件舊汗衫,袖子挽到手肘,脖子上搭著條毛巾。
四個徒弟跟在後頭,有的撿石頭,有的平地,有的清理犁鏵上的草根,忙得熱火朝天。
遠遠地,就看見林大生從屯口那邊跑過來。
他跑得快,氣喘籲籲的,狗皮帽子都跑歪了,嘴裡還喊著什麼。
蘇清風聽不清,把拖拉機熄了火,從駕駛座上跳下來。
林大生跑到跟前,彎著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臉上的汗珠子往下滴。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指著屯口方向,話都說不利索。
「記者……來了……省裡的……還有縣裡的……」
蘇清風愣了一下。
「啥記者?」
林大生喘著氣,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
「省報的記者!還有縣裡宣傳科的!來採訪咱屯子的緻富經驗!」
他一把拉住蘇清風的胳膊,「快,把衣裳穿上!別光著膀子!」
蘇清風低頭看了看自己,汗衫上沾著機油和泥點子,褲腿卷到膝蓋,靰鞡鞋上全是泥。
他笑了。
「我這身打扮,見記者?」
林大生急了。
「見記者咋了?咱莊稼人就這打扮!真實!樸素!」
說話間,屯口那邊又過來幾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個年輕姑娘,紮著兩條辮子,穿著藍布列寧裝,肩上挎著個帆布包,手裡拿著本子和筆。
旁邊是個扛著相機的男同志,三十來歲,戴著眼鏡,穿著灰色中山裝。
後頭還跟著公社幹部小王,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油亮,臉上帶著笑。
年輕姑娘走到地頭,停下來,四處看了看。
她的目光落在拖拉機上,又落在蘇清風身上,眼睛一亮。
「這位就是蘇清風同志吧?」
林大生搶著介紹。
「對對對!這就是我們西河屯的緻富帶頭人,蘇清風!」
他把蘇清風往前推了一把,蘇清風差點踩進泥坑裡。
年輕姑娘伸出手。
「你好,我是省報的記者,姓孫。蘇清風同志,你的事迹我們很感興趣,想採訪你。」
蘇清風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跟她握了一下。
「你好。事迹談不上,就是種地打獵養兔子。」
孫記者笑了,笑得很甜。
「謙虛了,你們西河屯去年人均收入翻了三倍,還買了拖拉機,全省都少見。」
她朝扛相機的同志招招手。
「老李,先拍幾張照片。拖拉機,耕地,還有蘇清風同志。」
老李舉起相機,咔嚓咔嚓拍了幾張。
蘇清風站在拖拉機旁邊,手扶著機頭,有點不自在。
林立傑在後頭喊:「風哥,笑一個!」蘇清風瞪了他一眼,還是咧了咧嘴。
咔嚓,又拍了一張。
林大生湊上來,站在蘇清風旁邊,也想拍一張。老李看了看鏡頭,又看了看他。
「這位是?」
林大生趕緊自我介紹。
「我是西河屯生產隊隊長,林大生!這片地,這拖拉機,都是在我的領導下……」
蘇清風在旁邊咳了一聲,林大生趕緊改口。
「在蘇清風同志的建議下,我們全屯子共同努力的成果!」
老李笑了,給他也拍了一張。
林大生整了整衣領,站得筆直。
孫記者拿出本子,開始問。
「蘇清風同志,你們西河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搞副業的?」
蘇清風想了想。
「去年吧,開春前說種水稻和甜菜,八月底弄的毛兔種兔,九月開始養。冬天搞的編織、粉條、豆腐。」
孫記者飛快地記著。
「那收入呢?去年全屯子收入多少?」
林大生在旁邊搶著回答。
「六萬八千多!純收入!人均比前年翻了三倍!」
孫記者眼睛亮了。
「六萬八千?這麼大數字!」
林大生得意地點頭。
「那可不!這還不算各家各戶自己賣皮子、賣山貨的錢呢!」
孫記者又問蘇清風:「你個人呢?你養了多少兔子?收入多少?」
蘇清風說:「我家養了不到一百隻,毛賣了二千多。加上打獵、種地,差不多三千來塊。」
孫記者倒吸一口氣。
「三千多!那能幹將近十年的工分!」
蘇清風笑了。
「那不能那麼算,工分是工分,副業是副業。」
老李又拍了幾張照片,拍蘇清風開拖拉機,拍他站在地頭眺望遠方的樣子,拍四個徒弟在地裡幹活的場景。
郭永強第一次被拍照,緊張得同手同腳,差點摔進泥裡。
劉志清倒是大方,還衝鏡頭揮手。
王友剛低著頭幹活,假裝沒看見。
孫記者問:「蘇清風同志,你覺得你們西河屯能緻富的關鍵是什麼?」
蘇清風想了想,說:「關鍵?關鍵是先改腦子。以前光知道種地打糧,交完公糧剩不下多少。後來我尋思,咱不能光指望地。有山靠山,養兔子、打獵、挖山貨;有手藝靠手藝,編筐、織毛衣、做粉條。腦子活了,路子就寬了。還有一點,人不能閑著。冬天沒事幹就打牌賭錢,打出事來。得給大家找事幹,有了事幹,有了收入,誰還有心思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