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回應。

　　監護儀依舊「滴——滴——」地響著。

　　「爹地，」小恩恩把臉埋在爸爸的手心裡，聲音碎成了無數片，「我們去找媽咪……恩恩要媽咪……」

　　依舊沒有回應。

　　「爹地……醒來好不好？媽咪不要恩恩了……不要爹地了……嗚嗚……」

　　她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那種被拋棄的感覺。她隻知道，媽咪把她送走了，然後就不見了。

　　是媽咪不要她了嗎？是媽咪不要她和爹地了嗎？

　　小恩恩好難過，沒有媽咪了要怎麼辦？她從來沒有想過媽咪會不要她。

　　「爹地醒來好不好？不要丟下恩恩……我們一起去找媽咪，好不好？」

　　「爹地，恩恩怕，恩恩不要媽咪跟爹地都離開，不要丟下恩恩好不好？」

　　門外，沈聿、賀晏、時序、陸承恩都站著。他們看著那個小小的、蜷縮的背影，沒有人說話。

　　阿武站在更遠的地方，終於忍不住蹲在走廊裡，捂著臉哭了。

　　誰也沒有注意到——

　　陸承梟的手指動了動。

　　黑暗。

　　無盡的黑暗。

　　陸承梟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裹住了，沉甸甸的，像是泡在深水裡，又像是被埋在沙子裡。他聽不見聲音，看不見光，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可是忽然，他感覺到了。

　　一隻手。

　　小小的，軟軟的，卻很有力。那隻小手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然後，他感覺到了溫熱。

　　一滴，兩滴，三滴。

　　滾燙的液體砸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要把他的皮膚灼穿。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很遠的，很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爹地……醒來……媽咪不見了……媽咪不要恩恩了……爹地……媽咪不見了……」

　　「爹地，恩恩怕，不要丟下恩恩好不好？」

　　恩恩？

　　恩恩！

　　他的女兒。

　　他的黎黎——

　　「不要恩恩？」

　　「不。不會的。他的黎黎不會不要恩恩。她不會。」

　　他的黎黎是那麼愛恩恩的人。她抱著恩恩的時候，眼睛裡全是光。她怎麼會不要恩恩？

　　那是她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女兒，她怎麼會不要呢？

　　陸承梟的意識開始清醒，自己死了？

　　不，他還活著，他怎麼會死呢！

　　他隻是在黑暗裡沉睡了很久，很久。

　　他想醒過來，他無數次想掙脫黑暗。

　　他忽然想到——

　　他的黎黎，除非——

　　除非已經以為他醒不過來，她——

　　「不要——」

　　他想喊，可是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

　　「黎黎——不要——」

　　他在黑暗裡拚命地掙紮。那些纏繞著他的東西像是無數隻手，死死地拽著他，不讓他動。可是他不怕疼，他隻怕來不及。

　　他的黎黎——

　　他不能讓她一個人。

　　他要甩開那些抓住他的手，他要掙脫黑暗。

　　「爹地，爹地，」小恩恩住著他的手，哭得不停地咳嗽。

　　——

　　同一時間，樓下的另一間病房裡。

　　段溟肆穿著病號服，坐在窗前，無聲地望著窗外。

　　陽光從玻璃透進來，把他的側臉映得有些蒼白。他瘦了一些，但那雙眼睛依舊溫和，看不出情緒，他看起來很平靜。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溫雅蘭牽著段景珩走了進來。

　　「爹地。」小景珩喊了一聲，鬆開奶奶的手，朝段溟肆跑過去。

　　段溟肆微微側眸，看著兒子跑到自己面前。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帶著孩子特有的依賴。

　　「景珩。」段溟肆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動作很輕。

　　「爹地今天好點了嗎？爹地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呀？」小景珩懂事的問。

　　小傢夥想了想，又說：「恩恩妹妹都不接我電話，不知道她哪裡。」

　　溫雅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泛紅。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手機響了——是段知芮打來的。

　　溫雅蘭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段知芮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

　　溫雅蘭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她聽完，手機「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黎黎不見了？那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那個溫柔、乖巧、總是輕聲細語喊她「阿姨」的孩子？

　　溫雅蘭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小景珩見奶奶的手機掉在地上，跑過去撿起來，舉著小手遞給她：「奶奶，你怎麼了？」

　　溫雅蘭回過神，接過手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景珩，奶奶沒事，手機沒拿穩。」

　　她說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到兒子身上。

　　段溟肆正望著她，表情平靜。

　　溫雅蘭心裡一陣酸澀。她的兒子那麼愛藍黎。可現在，他不記得她了。告訴他，又有什麼用？

　　「阿肆，今天感覺怎麼樣？」她擠出一抹笑。

　　段溟肆語氣溫和：「嗯，很好。母親，你不用每天來醫院，帶著景珩回去吧。」

　　「爹地，我想陪你。」小景珩說。

　　段溟肆看著兒子，目光柔軟了一瞬：「不用，回去吧。」

　　溫雅蘭也沒了心情再待下去。她牽著小景珩的手，在段溟肆的目光中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溫雅蘭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了下來。

　　病房的門關上後，段溟肆沒有動。

　　他依舊坐在窗前，望著窗外。溫雅蘭牽著小景珩穿過醫院的花園，上了車。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醫院大門，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直到那輛車徹底看不見了，段溟肆才收回目光。

　　他豁然起身。

　　病號服被一把扯下，扔在床上。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套黑色衣褲，動作利落地換上。整個過程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

　　剛才母親的通話，他耳尖，聽到了隻言片語，母親的反應，他更加確定了，黎黎出事了。

　　段溟肆的心一顫，他不能讓黎黎出事，他要去找他。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肆爺。」電話那頭，段晨的聲音傳來。

　　「把車開到地下停車場。」段溟肆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是。」段晨應道，其實段晨一臉懵逼，他家肆爺不是失憶了？怎麼感覺哪裡不對？

　　掛斷電話，段溟肆轉身走出病房。他的步伐很快，快得走廊裡的護士隻看見一道黑色的影子掠過。

　　他進了電梯，按下負一層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閉上了眼睛。

　　他在心裡祈禱，千萬不要出事，千萬不能出事。

　　「黎黎，你不能這麼傻，你還有恩恩啊！」

　　「陸承梟，你這混蛋，黎黎要是有事，我絕對不會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