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把握得極有分寸——不是隨口一提的客套,也不是咄咄逼人的催促,而是把誠意擺在了明面上,又把拒絕的權利完整地留給了她。
「可以,」陸恩恩語氣輕鬆而直率,沒有任何扭捏,「但今晚不行。」
這句話出口,陸馳野在她身後不遠處默默推了一下墨鏡,嘴角抽了抽——他姐還是他姐。
賀沐陽和時承宇同時屏住了呼吸,用一種「不會吧不會吧」的眼神死死盯著顧臨淵,隻等他露出任何一絲失落或不悅的跡象就立刻上前「護駕」。
顧臨淵沒有失落。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裂痕,他隻是點了點頭,姿態依舊從容大方。
「行,」他將那隻轉表圈的手收回來,自然地垂在身側,語氣輕鬆隨意,卻不失鄭重,「隻要恩恩同學答應了,時間你定。我隨時靜候佳音。」
他說完,往後退了半步,姿態灑脫而利落。沒有追問「為什麼不行」。
他隻是很乾脆地、很紳士地、很篤定地把決定權全部交到了她的手上,同時把自己放到了一個「隨時待命」的位置上——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錶,自然地轉移了話題,語氣依舊溫和:「你們應該要去慶祝,我就不耽擱你們了。我還有個試飛數據分析會議,改天聯繫。」
陸恩恩點頭:「好。」
顧臨淵嘴角帶笑,那笑意不大,卻在眼角眉梢漾開了一層極淡的溫柔:「你定好時間就發信息給我。我最近的日程比較靈活,以你的時間為主。」
陸恩恩隻是淡淡一笑。
顧臨淵微微頷首,轉身朝機庫另一側走去。
他的步伐從容穩健,煙灰色的西裝外套被風掀起一個利落的弧度。
賀沐陽盯著顧臨淵離開的背影,表情像是生吞了一隻檸檬,從牙根一路酸到了眉心:
「恩恩姐,你可別被這男人的外表給忽悠了。什麼『以你的時間為主』,什麼『隨時靜候佳音』——這不就是變相搭訕嗎?不對,這不是變相,這是直接搭訕!赤裸裸的搭訕!」
陸恩恩剜了他一眼:「你知道?」
賀沐陽理直氣壯地挺了挺兇:「一看就是。男人的直覺。」
陸恩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棒棒糖臉掃到他皺巴巴的T恤,然後淡淡地收回,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是男人?」
這話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時承宇在旁邊「噗」地笑出聲來,笑得彎了腰,一隻手扶著伊伊的肩膀才沒有蹲到地上去。
陸馳野的嘴角直接沒繃住,偏頭低笑了一聲,推了推墨鏡。伊伊抱著頭盔,娃娃臉上難得地浮起一絲明顯的笑意。
賀沐陽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臉憋得通紅,最後憋出一句:「恩恩姐,你這話我沒法接。」
陸馳野笑夠了,側頭問陸恩恩:「姐,他真是你的同學?」
陸恩恩點頭:「嗯,小學同學。」
時承宇立刻抓住了新的攻擊點,掰著手指開始算:「小學同學?那男的看起來少說也有二十六七了吧,跟恩恩姐是同學?那得留了多少級啊,學習得有多差。」
陸恩恩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替老同學正名的意味:「人家學習好著呢。」
伊伊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刀,語氣平淡,目光從時承宇臉上淡淡掃過:「你不知道恩恩姐從小跳級嗎?同學比她大幾歲不是很正常?」
時承宇噎住了。賀沐陽也噎住了。
「今晚去哪裡慶祝?」賀沐陽果斷轉移話題。
「今晚回老宅陪我爺爺吃飯,不慶祝。」陸恩恩說著將花從伊伊懷裡抽回來,低頭聞了一下,然後大步朝停車場走去。
賀沐陽和時承宇異口同聲:「我們可以一起去嗎?」
陸馳野拉開車門,回頭甩了一句:「自己回家吃飯,別跟個牛皮糖似的。」
遠處,停車場另一側,顧臨淵坐在自己的車裡,手指搭在方向盤上,目送著那輛限量版的勞斯萊斯駛出飛行基地的大門。
他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完全收回,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很快接通,傳來一個男人懶洋洋的聲音:「顧少,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顧臨淵靠在駕駛座的頭枕上,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聲音裡帶著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晚上老地方,出來喝一杯。」
電話那頭的賀雲舟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喲」。
他跟顧臨淵認識這麼多年,太了解這個人了——顧臨淵主動約人喝酒的頻率比日全食還低,每次都是別人約他,他看心情赴約。
今天居然主動打電話,聲音裡還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愉悅,這太陽絕對是從西邊出來了。
「我們的大忙人這是遇到什麼開心事了?平時求都求不出來,今天主動組局。說說,什麼喜事?」
顧臨淵將車鑰匙擰了一下,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裡漸漸遠去的飛行基地跑道,笑著扔出四個字:「人逢喜事。」
他掛斷電話,將手機往副駕駛上一放,發動了車子。SUV平穩地駛出停車場,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側臉上,他右手搭著方向盤,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
陸家老宅.
蔣蘭早早就在院子裡候著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改良旗袍,披著一條素色披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聽到車子的聲音,她便快步迎了出去。
陸承梟先下了車,然後繞到另一邊替藍黎拉開車門,伸出手,藍黎的手搭上去,纖細白皙的手指落在他寬厚的掌心裡,被他不輕不重地握住。
她下車的時候裙擺被車門掛了一下,他低頭替她理了理,動作自然。
「阿梟,黎黎,你們回來了。」蔣蘭迎上來,目光越過夫妻倆往後張望,沒看到孫子孫女的身影,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野仔和恩恩呢?」
「母親,」陸承梟攬著藍黎的腰走到蔣蘭面前,語氣溫和,「恩恩今天考飛行駕照,來得晚一些。」
蔣蘭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考飛行駕照?」她的語氣裡滿是意外的驚喜,轉頭看向藍黎,伸手拍了拍藍黎的手背,「這孩子,膽子是真大。黎黎你也是,這麼大的事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話音剛落,一台限量版勞斯萊斯就穩穩地停在了老宅門口。
陸恩恩率先推開車門下來,她已經換下了飛行服,穿了一條簡潔的白色連衣裙,長發散在肩上。
陸馳野從另一側下來,黑T恤深灰長褲,手裡拎著路上給爺爺太爺爺買的點心。
「奶奶。」陸馳野和陸恩恩同時喊道,聲音一高一低,疊在一起,脆生生的,落在蔣蘭耳朵裡比什麼曲子都好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