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的行李收拾好了沒有?」段語茉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身子,馬尾從肩頭垂下來晃來晃去,臉上寫滿了即將出遊的興奮。
段景珩將那件深灰色的襯衫疊好放進行李箱,頭也不擡地笑了聲:「急什麼,明天才去。」
「我激動啊!」段語茉整個人從門框上彈進來,一屁股坐到段景珩的床上,盤起腿,掰著手指算。
「要見到姑姑了,我都兩年沒見到姑姑了。上次見面還是在倫敦,姑姑帶我去哈羅德掃了一層樓,大哥你當時也在——不對,你當時在隔壁健身房。」
段景珩沒理她,但聽到「姑姑」兩個字的時候,他疊衣服的手指還是慢了半拍。
要見到姑姑不假,可他腦子裡閃過的不是段知芮的臉,而是另一張臉——陸恩恩。
上次在遊艇上,她沒認出他。這次要是在北城見面——她會認出他嗎?還是會像甲闆上那樣,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他一眼,然後轉身就走?
段景珩將最後一件襯衫放進箱子裡,合上箱蓋,拉鏈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利落。
「哥,」段語茉的聲音又從床上傳來,「時承宇說他今年的生日派對在遊艇上過,是他朋友的遊艇,聽說特別大,上面還有無邊泳池。我準備了好幾套禮服,你幫我看看哪套好看唄?」
段景珩轉過身,用一種「你到底是去給時承宇過生日還是去走紅毯」的目光看了他妹妹一眼,嘴角卻還是沒忍住彎了起來:「搞得像是你過生日一樣。」
段語茉嘿嘿一笑,往後一仰倒在段景珩的床上,雙臂張開,像個在雪地裡做雪天使的小孩,聲音從天花闆的方向傳回來,帶著少女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雀躍:「我就是開心嘛。又有派對,又不用上課,還能見到姑姑。」
段景珩伸手把她從自己床上拽起來,拎著後領往門口送:「回你自己房間去。明天早上起不來我可不會叫你,誤了飛機你自己跟時承宇解釋。」
段語茉被拎著領子推到門口,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朝他做了個鬼臉,赤著腳踩在走廊裡噔噔噔地跑遠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樓下客廳,溫雅蘭正坐在沙發上整理一束剛從花園裡剪下來的紫荊花枝。
她用剪子將過長的枝尾剪掉,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擡頭看見段暝肆和藍一諾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段暝肆穿著一襲深灰的西服,藍一諾跟在他身後,米白色的針織套裝,長發披在肩上,手裡拎著一隻小巧的托特包。兩個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造地設——至少在客廳裡所有人看來是這樣。
「阿肆,你們回來了。」溫雅蘭放下剪子,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沾著的花汁,擡頭看向小兒子,「你知道嗎,景珩和茉茉明天要去北城。」
段暝肆挂車鑰匙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隻有半秒,隨即恢復正常。
這幾天段景珩回來,沒有回過聽松居,也沒怎麼主動聯繫他。上次書房裡短暫的談話之後,父子倆沒怎麼聯繫,他是從母親嘴裡才知道兒子明天的行程。
「沒聽說。」他在沙發上坐下來,語氣平淡。
溫雅蘭繼續修剪花枝,剪子咔嚓一聲將一段老枝剪落,隨口說道:「是承宇那孩子要過生日,特意打電話來邀請的。說是在遊艇上辦派對,語茉興奮得跟什麼似的,行李箱塞了快十套裙子。」
她擡頭,帶著笑意看向藍一諾,「一諾,你說是不是年輕真好。」
藍一諾微笑道:「是啊,茉茉從小就愛漂亮。」
溫雅蘭將剪好的花枝插進花瓶裡,偏頭端詳了一下花型,又補了一句:「也好,讓他們年輕人去玩玩。順便也可以去看看知芮,她在北城也好一陣子沒回來了。」
段暝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沒有多說什麼。
藍一諾順著話問道:「他們什麼時候去?」
還沒等溫雅蘭回答,樓梯上就傳來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段語茉像一隻從山坡上滾下來的小皮球,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一頭紮進客廳。
她看到藍一諾,眼睛亮了一下,跑過去抱住藍一諾的手臂,仰起臉,笑得燦爛又熱情:「藍姨,我們明天就去北城。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時承宇說遊艇可大了,住得下好多人。你去嘛,反正最近工作室也不忙吧?」
藍一諾被段語茉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意外,低頭看著這個抱著自己手臂撒嬌的女孩。
在段家,段語茉是唯一一個對她從不設防的人——不是段家其他人對她不好,而是段語茉年紀最小,最單純,也最容易把對人的好感掛在臉上。
藍一諾伸手替段語茉理了理跑亂了碎發,目光不自覺地往段暝肆的方向飄了一下,隻是一瞬,短到幾乎看不見。段暝肆正在低頭喝茶,沒有看她。
「我就不去了,」藍一諾收回目光,朝段語茉笑了笑,語氣溫柔而自然,「最近工作室比較忙,新系列剛發布,還有好幾家媒體等著排採訪。」
段語茉嘟了嘟嘴:「好吧,那我帶禮物回來給你。」
藍一諾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玩開心點。」
段暝肆的目光在藍一諾側臉上停留了片刻,那一瞬間他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但很快又歸於平靜。他什麼都沒有說。
晚飯後,段語茉一手拉著她的母親,一手拉著藍一諾,把人拽去花園散步消食。
三個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落地窗外的玫瑰花影裡,隱約能聽到段語茉嘰嘰喳喳地描述著她為遊艇派對準備的每一套禮服。
客廳裡隻剩下段暝肆和段景珩父子倆。傭人已經撤走了茶具,茶幾上隻留了一盞溫熱的普洱茶。
「景珩,」段暝肆先開了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你打算去幾天?」
段景珩靠在沙發裡,手裡拿著手機正在回消息,聞言擡眼看向父親,語氣平淡:「不確定,應該待幾天吧。看情況。」
段暝肆點了點頭。他看著兒子——深灰的家居襯衫,輪廓分明到已經和自己一般高大的身形,以及那雙越來越像自己的眼睛。
他想說些什麼,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但那些話在喉嚨口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沒有找到出口。
他和這個兒子之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要斟酌措辭了?是段景珩去英國那年?還是更早——在他選擇不跟兒子解釋藍一諾的事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