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從機場到達口走出來，穿著深灰色的休閑西裝，推著行李箱，步伐從容，五官在頂燈下輪廓分明，周身透著世家子弟的矜貴氣質，朝她走過來。

　　他居然是段景珩。挨了她一腳的男人，和她母親口中那個「景珩哥哥」——是同一個人。

　　陸恩恩插在牛仔褲口袋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依舊是淡的，但眼底有一絲極快的波動掠過，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漣漪還沒來得及擴散就被不動聲色地壓了回去。

　　段景珩的目光在走出到達口的第一時間就越過接機的人群，越過了所有人的臉，不偏不倚地、穩穩地，落在了陸恩恩身上。

　　機場大廳裡人頭攢動，廣播聲和行李箱滾輪的軲轆聲此起彼伏，段語茉在前面嘰嘰喳喳地跟段知芮說話，藍一諾在他側前方與藍黎和藍舒然揮手緻意，可他看到的是陸恩恩一個人。

　　她站在人群裡，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頭髮隨意挽著，慵懶得像一隻剛從午後陽光裡踱步出來的貓。

　　可就是這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讓他在看到她的那一秒，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見到故人的尋常反應，不是青梅竹馬重逢的欣喜，是一個男人看到他想念了太久的女孩時，那種兇腔裡有什麼東西猛烈撞擊了一下、然後又迅速被他自己按回去的心動。

　　二十年過去了，在遊艇上挨了她一腳，聽她喊了別人的名字然後轉身消失在爆炸的夜色裡。

　　他把那條蝴蝶項鏈從拍賣會上帶回來放在行李箱最深處，對著它笑過，對著它發過呆，對著它在心底叫了無數聲「恩恩妹妹」——現在她就站在他面前，逆著光，看著他。

　　他的腳步在看到她的一瞬間沒有任何猶豫，可那抹在遊艇甲闆上挨了她一腳之後還掛在嘴角的笑，此刻怎麼壓都壓不住。

　　賀沐陽比所有人都先注意到這個細節。他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時承宇，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裡面的震驚：「不是吧——時承宇，那個男人，他不就是在遊艇上……」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陸馳野，又看了看正朝恩恩走過來的段景珩，「阿野，不會那麼巧吧？那個男人，他不就是在遊艇上被恩恩姐踢了一腳的人？他居然是承宇的表哥？我靠，這世界真的這麼小的嗎？」

　　陸馳野倒是比他們都淡定，他站在那裡，目光在段景珩和他姐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瞭然：「還真是。」

　　時承宇趕緊跑過去接段語茉手裡的行李箱，順手替她把行李箱的拉杆調整到最順手的高度，又朝段景珩揮了揮手，喊了一聲：「表哥！你們總算到了。」

　　段景珩微微頷首，目光從時承宇臉上掠過，禮貌地點了一下頭。

　　那隻右手卻在這短暫的間隙裡鬆開了行李箱的拉杆，垂到身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時承宇還在說著什麼，他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他的腳步幾乎沒有停頓，推著行李箱，邁開長腿，從段語茉和時承宇身旁繞過去，穿過接機的人群，朝她所在的方向徑直走去。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下來，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低頭看著她，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他預期中還要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極淡的香水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

　　是一種很乾凈很清冽的氣息，和遊艇甲闆上那個帶著火藥味和海水鹹澀味道的女孩重合在一起，又多了一層讓人安心的柔和。

　　藍一諾被藍黎和藍舒然迎上去，三個女人在機場大廳裡擁在一起。

　　藍黎眼眶泛紅，藍舒然已經在抹眼淚了，藍一諾彎著嘴角笑著，聲音卻有些顫抖：「好了好了，不是見面了，在機場哭多丟人。」

　　「你才丟人，這麼多年也不主動來看看我們。」藍舒然鬆開藍一諾，在她肩膀上輕輕捶了一拳，力道小得連件衣服都拍不平。

　　「一諾姐，歡迎你來北城玩。」藍黎笑著說道。

　　藍一諾看著藍黎，她輕輕的擁抱了一下她，說道：「黎黎，過得好嗎？」

　　藍黎鼻尖一酸，點頭：「嗯，很好。」

　　藍舒然笑道：「一諾姐，我們的黎黎不要過得太幸福，她被陸承梟寵成公主了。」

　　其實不用藍舒然說，藍一諾看藍黎的狀態就知道，歲月並未在藍黎的臉上留下痕迹，反而更加有韻味，更吸引人了。

　　藍一諾在心裡嘆了口氣：怪不得段暝肆這麼難以忘記她。

　　段景珩沒有去看那邊的熱鬧，他站定在陸恩恩面前，行李箱停在身側，左手搭在拉杆上，右手自然地垂在褲縫邊。

　　逆著光，他垂眸看她時，眼底的笑意和篤定濃得化不開，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裡帶著某種很輕很淺的、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愉悅。

　　「恩恩妹妹。」他開口，聲音低沉好聽，不像是隔了十幾年的重逢，倒像是昨天剛見過面，今天又順理成章地來赴約。

　　這四個字被他喚出來，音調不高不低，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已經在心裡練習了無數遍。

　　賀沐陽嘴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O」形，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一動也不動，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看看段景珩，又看看陸恩恩，再看看旁邊的陸馳野，用氣聲擠出一句：「不是吧——恩恩姐，你們認識？」

　　陸馳野看都沒看他，淡淡地丟出一句：「還看不出就是你傻。」

　　陸恩恩看著面前這張臉——遊艇上的火光，甲闆上那個挨了她一腳卻還在笑的男人，和她母親口中那個景珩哥哥」——所有的線條在她的腦海裡精準地重合到一起。

　　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彎了起來，不是客套的禮貌微笑，是真的覺得這個巧合太好笑了，好笑得讓她忍不住想笑。

　　她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笑意和幾分隻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意外：「景珩哥哥。」

　　他低頭看著她，心跳比在機場看到她的第一眼還要快。

　　她身上穿了一件乳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露出一截鎖骨，脖子上什麼都沒有戴，就素素凈凈地站在那裡，逆著機場的燈光，乾淨得讓他想起小時候她可愛的又奶兇的樣子。

　　而她喊他「景珩哥哥」的聲音，和遊艇甲闆上那句冰冷的「認識」判若兩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等這聲「景珩哥哥」已經等了很多年——不是等了十幾年，是等了從遊艇爆炸的夜色到今天這個機場大廳的距離。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眼底翻湧著隻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暗流，但他說出口的，隻是低低的一聲「嗯」，溫潤而有禮。

　　「恩恩妹妹，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