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段氏分公司。
「段總,藍小姐來了。」
段暝肆動作微微一頓,他前幾次來英國分公司,雖與藍一諾有過幾面之緣,她卻從不曾主動到公司來找他。
沉默片刻,他點了點頭:「請她進來吧。」
秘書退出去,片刻後,門被推開,藍一諾走了進來。
她穿了一件質地柔軟的針織長裙,外罩一件白色羊毛大衣,襯得人身形修長,端莊又幹練。一頭烏黑的長發垂落肩頭,眉眼間落落大方,帶著她一貫的從容。
「藍小姐。」段暝肆起身,語氣仍舊客氣。
藍一諾彎唇一笑,舉止舒展自然:「是不是很意外?」
段暝肆確實意外,但他隻是溫和地牽了牽唇角,未置可否。
「聽說你來英國了,」藍一諾望著他,聲調平穩,「想請你吃頓飯,可以嗎?」
她的話說得自然極了。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在來的路上,她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設。
幾年了,她獨自在英國,換了一座城,換了一群面孔,卻怎麼也換不掉心裡那個人。
這幾年,追求她的人不少,論家世、論品貌,樣樣不差,可她就是做不到。她心裡裝著的,從頭到尾,隻有一個段暝肆。
所以她想再試一次。再給自己一次主動的機會。
哪怕被拒絕,她也要賭。
段暝肆微微頷首:「當然,應該我請你。」
藍一諾語氣裡帶了些調侃的輕鬆,眉眼間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那這次我請,下次你請,如何?」
她的大方與直接,反倒讓段暝肆輕笑了出來。
「好。」
「那段總還有工作要忙嗎?」藍一諾笑著問。
「忙完了,」段暝肆拿起外套,「走吧。」
兩人一同離開公司。
藍一諾訂的是一間環境雅緻的高檔餐廳,燈光柔和,桌與桌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是個適合交談又不至於逾界的地方。
落座後,藍一諾介紹道:「這家餐廳還不錯。」
段暝肆點頭:「嗯,上次來過一次,確實不錯。」
點了餐,侍者很快將餐上齊。
段暝肆用餐時舉止從容,舉手投足間帶著富家子弟骨子裡的矜貴,一副金邊眼鏡架在鼻樑上,更襯得人溫潤儒雅。
藍一諾擡眸看他,目光落在他握餐刀的修長手指上,落在鏡片後那雙沉靜的眼眸裡,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大概就是她放不下的原因吧。有些人說不清哪裡好,可就是誰都替代不了。
一頓飯吃下來,氣氛比藍一諾預想的要輕鬆許多。段暝肆話不多,但她的每一句他都會認真回應,沒有刻意的熱絡,也沒有刻意的疏遠,就隻是恰到好處的禮貌與溫和。
可這恰到好處,恰恰是最讓人不甘心的東西。
「我送你回去吧。」用餐結束,段暝肆起身。
藍一諾笑著點頭,沒有推辭:「好。」
上了車,藍一諾報了一個地址。段暝肆微微一怔,那地方竟與他在英國的住所隔得不遠,不過幾條街的距離。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裡,倫敦的街燈一盞一盞向後退去,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你兒子在英國念書?」藍一諾開口,語氣隨意。
「嗯,來了一年了。」段暝肆應了一聲。
其實藍一諾早就知道。她知道段小景珩在英國讀書,也知道這才是段暝肆頻繁往返英國的原因。
她更知道,這幾年段暝肆身邊始終空著,不曾有過旁人。正是這一點讓她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讓她鼓起勇氣,走出了這一步。
車子在一棟別墅前緩緩停下。
段暝肆紳士地下車替她拉開車門。夜風微涼,帶著英國冬夜特有的潮潤氣息,藍一諾下了車,攏了攏大衣。
「謝謝你的晚餐。」段暝肆溫聲說道,站在車門旁,沒有往前走的意思。
藍一諾擡眸看著他,燈光下他的輪廓被夜色的柔和,鏡片後面的目光溫和卻看不出深淺。
她抿了抿唇,聲音柔和了幾分:「要不要進去坐坐?」
段暝肆看了一眼身後的別墅,窗內沒有燈光,整棟房子安靜地立在夜色裡。他又看了看腕錶,已經九點了。
「不用了,你早點休息。」
藍一諾心裡倏地落空了一瞬,像是一腳踩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霧氣裡。她站在原地,夜風拂起她額前的碎發,吹得她的眼睛有些發澀。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開了口:
「阿肆。」
段暝肆轉眸看她。
不得不承認,藍一諾生得很美。她的美不是那種逼人的艷麗,而是一種舒展的、大氣的漂亮,像一幅工筆仕女圖,每一處線條都端正好看。而此刻夜色落在她臉上,她的眉眼之間竟有幾分似曾相識的輪廓。
他愣了一瞬。
——像黎黎。
段暝肆很快收回了目光,輕聲道:「天冷,進去吧。」
可藍一諾沒有動。她站在夜風裡,直視著他的眼睛,將心底藏了太久的話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我們真的沒有可能嗎?」
段暝肆微微一怔。他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地問出來。
在北歐的時候,他就拒絕過她。拒絕了她的喜歡,拒絕了她的靠近,第二天他心裡竟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愧疚。但愧疚不是愛,這一點他分得很清楚。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
段暝肆擡眸看著她,四目相對。
藍一諾的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意。熱烈,執拗,帶著飛蛾撲火般的孤勇,與極力壓抑卻怎麼也壓不住的期待。
他被那樣的眼神撞了一下心口。
可最終,他還是開了口,聲音很輕:「對不起。」
藍一諾的眼睫顫了顫。
「為什麼你就不願接受我?」她的聲音微微發緊,「阿肆,你並不排斥我,不是嗎?」
她第一次愛一個人,是一見鍾情。那種感覺來得毫無道理,又讓她毫無保留。
她是藍家的女兒,父親是Y國總統,她從小到大什麼好的人沒見過?可偏偏就是這個人,讓她把驕傲和矜持都丟到了一邊。
「你很好,」段暝肆輕聲說,聲音溫沉,像是怕驚碎什麼,「隻是我們不適合。」
藍一諾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是因為黎黎嗎?」
她終於說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很久的名字。
段暝肆的目光微微一變,雖然隻是一瞬間,但藍一諾捕捉到了。
一開始她不知道段溟肆喜歡黎黎,是在港城看到那張和黎黎一模一樣的臉,再加上他的一些舉動,她才慢慢拼湊出來的。
她頓了頓,直視著他的眼睛:「是因為我是黎黎的堂姐,所以你會介意?還是你擔心黎黎的處境?」
段暝肆沒有否認。
他由始至終都不想藍黎被置於尷尬的位置,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護著的人,哪怕她不屬於他,他也不想因為自己讓她沾染一絲一毫的難堪。
「藍小姐,」他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客氣的溫和,「你很好,各方面的條件都很優渥,你會遇到一個適合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