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茶續了一杯又一杯，外婆靠在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始終帶著笑。

　　蘇博群坐在她旁邊，話不多，偶爾插一句，目光始終在秦天身上打轉。

　　蘇婉清一直坐在秦天旁邊，手始終握著他的手，不肯鬆開。

　　她的話很多，從秦天小時候的事說起，說著說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她說秦天小時候長得像個瓷娃娃，白白胖胖的，誰見了都想抱。

　　說秦天那時候愛笑，一逗就咯咯地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那時候才這麼點大。」蘇婉清用手比劃了一下，眼淚又掉了下來：「我抱著你，你就伸手抓我的頭髮，抓得可緊了，怎麼都不肯鬆手。」

　　秦天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微微收緊了，握住了蘇婉清的手。

　　蘇婉清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嘴角翹了起來。

　　葉不凡坐在對面，端著茶杯，聽著蘇婉清說那些陳年舊事，時不時插一句。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像是在說一些很平常的事。

　　可秦天注意到，他端著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黃賢耀一家是淩晨一點多才走的。

　　黃老爺子拄著拐杖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黃賢耀趕緊扶住。

　　老爺子擺擺手，說沒事，走到秦天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阿天，好好陪陪你爸媽，這些年，他們不容易。」黃老爺子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眶紅紅的。

　　秦天站起來，扶著他往外走。

　　黃賢耀跟在後頭，許若雨挽著沈熙的手，輕聲說著什麼。

　　送到門口，黃老爺子上了車，搖下車窗，看著秦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隻是擺了擺手。

　　車子緩緩駛出巷子，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秦天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站了好一會，才轉身回院子。

　　堂屋裡，外婆也站起來了，說要回去休息。

　　蘇婉萍扶著她，蘇明遠和蘇明誠跟在後面。蘇明磊走到秦天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蘇明誠握著秦天的手，搖了搖，說了句：「早點休息……」

　　然後轉身走了。

　　四舅蘇明磊最後一個走，他站在秦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阿天，你那批藥材，質量很好，四舅在國外做了這麼多年生意，沒見過那麼好的貨。」蘇明磊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跟四舅說。」

　　秦天點了點頭，蘇明磊拍了拍秦天的肩膀，轉身也回屋休息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母抱著孩子已經回屋了，沈小山也早就睡了。

　　蘇婉清站在堂屋門口，看著秦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葉不凡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輕聲說了一句：「讓他休息吧，明天再說。」

　　蘇婉清點了點頭，看了秦天一眼，跟著葉不凡進了屋。

　　秦天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秦天轉身走進浴室，洗了澡，換了身乾淨衣裳，推開卧室的門。

　　沈熙已經躺在炕上了，被子蓋到兇口，頭髮散在枕頭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沈熙沒睡，一直在等他。

　　秦天上了炕，躺下來，沈熙就靠了過來，把臉貼在他兇口。

　　「阿天。」沈熙的聲音很輕。

　　「嗯。」

　　「你累不累……」

　　秦天笑了，伸手摟住沈熙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不累，你呢……」

　　「我也不累。」沈熙頓了頓，像是在想什麼事。

　　沉默了一會，沈熙擡起頭，看著秦天的眼睛。

　　沈熙的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心疼，幾分擔憂。

　　「阿天，你心裡難受不難受……」

　　秦天愣了一下，看著懷裡的女人。

　　沈熙伸出手，摸了摸秦天的臉，動作很輕很慢。

　　「你今天在堂屋裡，話不多，你媽跟你說話的時候，你一直沒怎麼開口。」

　　沈熙說的很小心，像怕驚動什麼：「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說，你是不知道說什麼。」

　　秦天的喉嚨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熙把臉貼回秦天的兇口，聲音悶悶的：「阿天，你爸媽不是不想回來找你，他們也是為了你。」

　　秦天的手指在沈熙的頭髮上慢慢撫過。

　　「我知道。」秦天的聲音有些沙啞。

　　沈熙擡起頭，又開口問道：「阿天，你別怪他們……」

　　秦天低下頭，看著沈熙那雙認真的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伸出手，捏了捏沈熙的鼻子，力道很輕。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沈熙拍開秦天的手，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裡全是嬌嗔，哪有半分威懾力：「我跟你說正經的呢。」

　　秦天笑了，把她往懷裡攏了攏，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小熙，我不怪他們。」

　　「真的……」

　　「真的。」

　　秦天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很平靜：「以前在秦家溝生產大隊的時候，我恨過，怨過，想過為什麼別人的爹娘都會把自己的孩子當寶貝一樣疼，可我沒有……後來慢慢想通了……」

　　「再後來，我和那一家人斷了親，才知道，我是他們在山裡撿來的野孩子……」

　　沈熙的手指攥著他的衣領，攥得緊緊的。

　　「阿天。」沈熙的聲音有些發哽。

　　「嗯。」

　　「你以後有我了，有孩子了，還有外公外婆、舅舅阿姨、你爸媽……」沈熙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在說夢話：「你把他們都找回來了……」

　　秦天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低下頭，在沈熙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很輕，很慢，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都融進這個吻裡。

　　「媳婦，謝謝你。」

　　沈熙從秦天懷裡擡起頭，紅著臉瞪了他一眼：「謝什麼謝，我是你媳婦……」

　　秦天看著沈熙那副認真勁，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我媳婦怎麼這麼好看……」

　　沈熙的臉更紅了，伸手拍了他一下，力道輕得跟撓癢癢似的：「你又來了，不正經。」

　　秦天握住沈熙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一本正經地說：「我說的是實話，我媳婦就是好看，誰也比不了，不僅漂亮，還賢惠……善良……」

　　沈熙被秦天說的不好意思了，把臉埋進他兇口，耳朵尖紅得能滴皿。

　　沈熙的聲音帶著幾分嬌嗔，幾分羞澀：「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愛著那個把我當公主寵溺的男人……阿天，除了我娘和小山，你在我的心裡，比我的性命都要重要……」

　　「媳婦，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就是你自己都捨不得吃，硬省出來的口糧，留給我吃……」

　　「我隻是……覺得你可憐……」

　　「難道不是喜歡我？」

　　「喂，你再說……我踹你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