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溟肆與藍一諾回到酒店。
「阿肆,你去洗澡吧,我把你的行李拿出來。」
藍一諾說著蹲在地上,將段溟肆的行李箱打開,把襯衫一件一件地抖平掛上衣架。
段溟肆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低沉清晰:「一諾,在港城的時候,你是不是很不開心?」
藍一諾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她將最後一件襯衫掛好,她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回頭看他,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沒有不開心,隻是有時候會想家。」
「家」這個字被她念得很輕,但段溟肆聽懂了。她說的「家」不是港城那套冷清的公寓,不是他送給她的任何一套房產,而是Y國那個家。
段溟肆沒有給她一個名分的家,甚至有些孤單,段溟肆不是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藍一諾以為這個話題已經過去了,然後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溫潤調子,但裡面多了一分她很少聽到的、像是在小心斟酌卻又不得不問的認真:「一諾,其實我——」
「阿肆。」
藍一諾轉過身來,打斷了他。她太了解他了。她在他身邊十幾年,從他的一個沉默、一個停頓、一個微蹙的眉頭裡就能讀出他接下來要說什麼——要麼是歉意,要麼是愧疚,要麼是那句她最不想聽的「我不想再耽誤你」。
她不想聽,她從來不想讓他因為愧疚而做出任何決定。
「你不用說的。」她放下手裡的襯衫,擡眸看著他,嘴角依舊是那抹溫柔的、包容一切的笑。
可她的眼眶已經微微泛紅了,燈光落在她眼睛裡,折射出一層極薄的、被她拚命忍住的水光,「什麼樣的生活,是我自己選的。」
段溟肆看著她。看著這個站在昏黃燈光下、眼眶發紅卻還在微笑的女人。
他心裡像是被人揉進了一把碎玻璃,鈍鈍的、密密麻麻的疼——不是可憐她,是怪自己。怪自己讓她養成了這種連委屈都不敢說出口的習慣。
他從床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聲音溫柔:「一諾,其實你不必這樣,我希望你做自己,不用圍著我轉。」
藍一諾的心倏地一顫,段溟肆這是什麼意思?是要她離開嗎?
「以後,」段溟肆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指節上極輕極慢地來回摩挲:「以後你想回Y國的時候,我陪你回去。你想在港城待多久,想在Y國待多久,想來北城看你的妹妹們,都隨你。」
藍一諾擡眸,不可置信地看向段溟肆。
他這是什麼意思?
她等這些話等了太多年。不是等他求婚,不是等他給名分,不是等他向全世界宣告她是他的誰——而是等他把她當成理所當然的存在,等他願意把她放進他的人生規劃裡。
「阿肆,」她輕輕喚了他一聲,聲音帶著哭腔,嘴角卻彎起了一抹真切的、毫無保留的笑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段溟肆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擦去臉頰上的淚珠。他的動作很輕很慢,「你希望我是什麼意思?」他問。
藍一諾內心激動,卻又害怕。
段溟肆看著她,認真的語氣:「我不想你太委屈了。」
是的,這些年,默默做他背後的女人,的確委屈她了,特別是來到北城,看到她開心,他的心觸動了。
他自私了,為了守住對黎黎的愛,為了心裡隻有黎黎,他沒有珍惜身邊的人,而這人還是黎黎的堂姐。
他愛著藍黎,而藍一諾卻愛著他。這種愛有多苦,有多委屈,他比誰都懂。
所以,這一刻他心疼藍一諾,心疼他傻,心疼她的執著。
「一諾,」他開口:「我們以後,好好在一起,我可能給不了你想要的,但是我會儘力。」
他給不了她轟轟烈烈的愛,給不了他一顆完整的心,但是他會努力,會努力的去對她好,試著把他的愛分給她。
段溟肆知道自己自私,但愛有時候就是自私的。
藍一諾笑了,點頭:「嗯。」
段溟肆將她拉進懷裡,這個擁抱沒有情慾,沒有試探,隻是一個男人把他虧欠了太久的女人安安穩穩地抱在懷裡。
他閉了一下眼睛,感受著她肩膀輕微的顫抖。
藍一諾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隔著他襯衫的布料,她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和心跳的節奏。那心跳不快不慢,平穩有力,不像她自己的心跳,早已亂成了一團解不開的麻。
她閉上眼睛,伸手輕輕回抱著他。
藍一諾第一次感覺,段溟肆的懷抱如此溫暖有力。是啊,因為段溟肆極少這樣擁抱她。
他愛著藍黎,這一點她很清楚,就像她無條件愛他一樣。
他們兩個都是可憐人,在愛情裡都是卑微的。
這個擁抱很久,也很溫暖。
段溟肆鬆開她,將她被揉亂的碎發攏到耳後,手指順勢滑過她的耳廓,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溫潤和平穩:「我們既然都來了北城,明天請舒然她們一起吃個飯吧。」
段溟肆這些年,從未主動說跟她一起回Y國,更沒有與藍舒然她們一起吃過飯。
藍一諾愣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點了點頭:「好。」
「我先洗澡。」
段溟肆轉身拿起她替他掛好的那套深藍色睡衣,轉身朝浴室走去。
走到浴室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卻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了她耳朵裡:「一諾。以後不用再跟我說什麼樣的生活是我自己選的,你的人生,不止是你的選擇,也是我的責任。」
浴室的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藍一諾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浴室門,久久沒有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他握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起嘴角,然後低頭笑了。
不是那種壓抑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看穿的笑,而是一種安心的、篤定的、從心底最深處漫上來的笑意。她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了這個男人願意為她轉過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