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去蘭亭閣,接黎黎。」陸承梟說。
「好的,大少爺。」
阿武發動引擎,黑色邁巴赫平穩地駛離酒店,匯入北城夜色中的車流。
車窗外的霓虹燈海從車身上一道道掠過,明暗交替的光影落在陸承梟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閉著眼睛養神,嘴角還掛著一絲未散的笑意。
他想著待會兒見到藍黎,帶她去買她喜歡吃的甜點。她最近迷戀城西那家老字號的栗子蛋糕。
他完全不知道,今晚在蘭亭閣的包廂裡,坐著一個他介意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彼時,蘭亭閣。
今晚這一餐飯,大家都吃得愉快。全程有段知芮在,氣氛就不會差。她那張嘴,能把最尷尬的話題也說得像春風拂面。
段知芮心裡是希望藍一諾做她嫂子的。這個念頭在她心裡轉了很久,今晚終於看到了一點眉目。
時序和沈聿坐在對面,兩人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心思雖然各不相同,但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沈聿心想:藍一諾跟段溟肆真結婚了,以後回Y國豈不是會經常遇見?陸承梟會怎麼想?
自從沈聿跟藍舒然結婚後,兩家人時常帶著孩子一同回Y國。藍家人很喜歡陸承梟這個女婿,每次回去都要拉著他喝酒聊天,陸承梟也不推辭,一杯一杯地陪。
而藍一諾,這些年幾乎是避開他們才敢回去。
藍家人知道藍一諾喜歡港城的段溟肆,但對於段溟肆這種遲遲不給名分的態度,藍家人是有意見的。藍一諾的母親私下跟藍黎說過幾次:「一諾這孩子,怎麼就那麼死心眼?」
其中的原因,沈聿和陸承梟都是知道的。
隻是礙於藍一諾是藍黎的堂姐,陸承梟不便說什麼。要是親姐妹,估計陸承梟會把段溟肆一拳打得遠遠的——他這個人,對藍黎的事,從來不講道理。
沈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裡慶幸地想:還好陸承梟沒來。
時序也這麼想。
他們不知道的是,一輛邁巴赫正在夜色中朝蘭亭閣駛來。
飯吃得差不多了。藍黎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起身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包廂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帶上。
沈亦汐黏著藍一諾,今晚藍一諾送了一份禮物給小傢夥——一條手工編織的手鏈,上面串著小小的珍珠和一顆銀色的星星吊墜。沈亦汐喜歡得不行,舉著小手給藍舒然看,又舉給段知芮看,小臉上全是得意。
藍舒然摸了摸女兒的頭,擡頭看向藍一諾,隨口說道:「一諾姐,這麼喜歡小孩,抓緊生一個。要不然就真生不了了。」
話一出口,包廂裡的氣氛微妙地頓了一下。
藍舒然說完就後悔了。她看了一眼段溟肆,又看了一眼藍一諾,想找補什麼,但嘴張了張,沒說出來。
藍一諾淡淡一笑,那笑容很輕,,但她的眼神有些漂浮,飄過了段溟肆的臉。
段溟肆面對這個話題,有些不知說什麼。他的手指在酒杯上頓了一下,然後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他說,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他推開包廂的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燈光有些暗,他站在廊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
蘭亭閣的院子是仿古的園林設計,迴廊曲折,假山流水,月光透過竹葉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藍黎從洗手間出來,順著迴廊往回走。正要拐進包廂那條走廊,餘光瞥見廊下有一個人影。
男人站在廊柱旁邊,側臉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指間夾著一支煙,煙霧在月光下裊裊升起,又被夜風吹散。
藍黎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了過去。
「肆哥。」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聽得很清楚。
段溟肆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幾乎是本能地,將手裡的煙摁滅在廊柱旁邊的滅煙缸裡。動作很快,像是在藏什麼不想讓她看到的東西。
他轉過身,看向藍黎。
月光落在她臉上。她還是那個樣子,溫柔,乾淨,眉眼間帶著一種讓人安靜的力量。結婚這麼多年,生了兩個孩子,她看起來還是像當年那個站在藍家花園裡、沖他笑著喊「肆哥」的小姑娘。
「黎黎。」他淡淡一笑,那笑容裡有很多東西,但都被他壓得很深。
今晚還是第一次兩人單獨相處。藍黎也察覺到了,但她沒有躲閃,而是走上前,在他旁邊站定,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她今晚很開心。她看到了段溟肆的變化——他終於願意走出來,接受藍一諾。這不是她第一次希望他幸福,但這是她第一次覺得,也許他真的可以幸福。
藍黎不傻。她心裡清楚,段溟肆一直不娶,很多因素是因為她。可她的身邊有陸承梟,她與陸承梟經歷過太多——跨越生死的分離,見證過彼此最脆弱的樣子,也一起扛過最黑暗的時刻。他們之間是不能分開的彼此,這一點,她從來沒有動搖過。
所以她希望段溟肆能幸福。能找到陪伴他走過下半生的那個人。
今晚,她看到藍一諾坐在他身邊,看到他的眼神偶爾落在藍一諾身上——雖然不濃烈,但那是認真的、接納的、願意嘗試的。
這就夠了。
即便那個人是她的堂姐,以後的家庭聚會會有些尷尬,但終究,她希望他們幸福。
「肆哥,」藍黎擡起頭,看著段溟肆的眼睛,聲音溫柔而認真,「你會好好愛一諾姐的嗎?對嗎?」
愛?會嗎?
段溟肆心裡一時竟不知怎麼回答。說不嗎?好像藍一諾一直在他身邊,一年,兩年,五年,十年,沒有名分,沒有承諾,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守著。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挺渣的,不給人名分,卻讓人留在身邊。有時候他又覺得,他給不了更多了。他已經沒有愛可以給了。
他看著藍黎的眼睛,那雙眼睛裡裝著的是對他的祝福,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雜質。
他對著藍黎溫和一笑,聲音依舊是溫潤的調子:「黎黎,你放心,我會好好對一諾的。」
藍黎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嗯,」她點頭,「謝謝肆哥。真的希望你們能好,結婚。」
結婚。
黎黎希望他結婚。
段溟肆心裡莫名一酸,但目光依舊是溫柔的。黎黎希望他結婚,那他就結。這樣黎黎應該是開心的,他希望她這輩子都開心。
「好。」他說。
隻有一個字,但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心裡稱量過重量。
藍黎點頭,那笑容還在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