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知芮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她偷偷看向段暝肆,發現他神色平靜,但眼神深處有一抹她熟悉的落寞。
「嗯嗯,我跟肆哥一起回去,」段知芮連忙改口。
段暝肆沒有說話,隻是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離席:「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他走出餐廳,來到莊園的花園。夜色中,花園裡的夜來香開得正盛,香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段暝肆掏出一支香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白色的煙霧在夜色中裊裊升起,像他理不清的愁緒。
謝無音死了,那個害死藍黎父母,害死他三哥的人,終於得到了報應。他應該開心的,可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塊。
他知道這份失落來自哪裡——來自藍黎。
來自那個他愛了這麼多年,卻永遠無法擁有的女孩。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段知芮走過來,挽住他的手臂,頭靠在他肩膀上。
「肆哥,」她的聲音輕輕的,「我跟你一起來的,就會跟你一起回去。」
段暝肆抽了口煙,「你要是想跟時序一起回去也沒關係,」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我跟段晨一起回就好。」
「我才不跟時序一起回去,」段知芮撒嬌般晃了晃他的手臂,「我要跟肆哥一起回。」
段暝肆終於笑了,揉了揉妹妹的發頂:「嗯,好。」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吹過花園,帶來陣陣花香。
段知芮小心翼翼地問:「肆哥,你還是放不下黎黎,對嗎?」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段暝肆心裡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放下?
放下他愛了這麼多年的小姑娘?
那個他曾經以為會娶回家,會成為他妻子的藍黎?
他怎麼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段知芮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心裡一陣難過。她輕聲說:「肆哥,我曾經很希望你跟黎黎結婚,很想她能做我的四嫂。可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可是經歷這麼多事,我現在隻想黎黎能過得幸福。她吃了太多苦,該得到幸福了。」
段暝肆深深吸了口煙,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在夜色中散開,像他無疾而終的愛情。
「是啊,」他低聲說,聲音裡滿是無奈與溫柔,「黎黎那麼善良,會幸福的。陸承梟……很愛她。」
即便不願承認,但是也必須承認。任何時候,陸承梟都是第一個找到藍黎的人,
至少這一點,他無法否認。陸承梟對藍黎的愛,瘋狂、偏執、不顧一切,但也純粹、熾熱、毫無保留。
段知芮拍了拍她家肆哥的肩膀,故意提高聲音,想讓氣氛輕鬆些:「所以呢,黎黎幸福了,我肆哥也要找自己的幸福!媽咪說了,回去有幾家不錯的名媛,你去相親看看,萬一有合適的呢?」
段暝肆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心裡早有答案——他不會開始任何新的感情。那對別人不公平,對自己也不負責。
隻因為他無法再去愛別的女人。
——
接下來的兩天,陸承梟忙著處理南洋事務的工作。藍黎則在莊園裡靜養,芭莎和女傭們細心照料著她。
離開前夜,看著陸承梟在衣帽間整理行李。男人的動作乾脆利落,襯衫、西裝、領帶分門別類放好。藍黎的行李也是他整理的。
「阿梟,」藍黎輕聲喚他,「我們明天真的可以回去了,你的事都辦完了?」
陸承梟走過來,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嗯,飛機已經準備好了。南洋的事情都處理完了,該回去了。」
藍黎點點頭,靠進他懷裡:「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緊張。」
陸承梟摟緊她:「緊張什麼?」
「說不清,」藍黎的手撫上小腹,心想:可能是要回家了,也可能是……謝無音的那些話。但她沒有說。
陸承梟的眼神暗了暗,但聲音依然溫柔:「寶貝,別多想,回去後好好等著待產,我會陪著你的。」
他低頭吻她,吻得很深,像是要將所有的承諾與愛意都通過這個吻傳遞給她。
這一夜,藍黎睡得很安穩,一夜無夢。
——
翌日,曼谷國際機場。
陸承梟的車隊在貴賓通道前停下,幾台越野車護衛著中間的黑色邁巴赫,陣仗不小,引來路人側目。
陸承梟先下車,然後轉身扶藍黎。藍黎現在肚子大了,行動有些不便。她剛站穩,就聽見熟悉的聲音:
「陸兄弟!」
阮文成帶著兩個護衛快步走來,他今天穿著傳統服飾,笑容滿面。
「你走之前都不說一聲,我給你踐行!」阮文成拍拍陸承梟的肩膀。
陸承梟笑道:「阮先生客氣了,不想再麻煩你。」
阮文成轉向藍黎,眼神溫和:「弟妹,回去後生了可要讓陸兄弟給我報個喜。我給小寶寶準備了禮物,到時候親自來道賀。」
藍黎微笑點頭:「謝謝阮先生,一定會的。」
身後,時序、阿武、沈聿他們正在從後備箱取行李。機場工作人員推著行李車過來幫忙,場面有些忙亂。
藍黎見阮文成似乎有話要對陸承梟說,便體貼地說:「阿梟,你跟阮先生單獨說幾句話吧,我就在這裡等你。」
陸承梟看了看四周——保鏢們已經形成保護圈,機場安保也加強了警戒。他點頭:「好,你就在這裡,別走遠。」
藍黎微笑應下,站在原地,看著機場裡來來往往的人群。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灑進來,暖洋洋的。
「黎黎!黎黎!」
不遠處傳來段知芮的聲音。
藍黎擡目望去,看見段知芮穿著鵝黃色連衣裙,活潑靚麗朝她揮手,身後是段家兄弟。
藍黎心中一喜,朝她走去。
阮文成還在跟陸承梟低語。
就在此刻。
陸承梟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一絲異樣。極其細微,幾乎被機場頂部錯綜複雜的鋼架結構和照明光線完美掩藏。
但那抹突兀的紅,像一滴驟然濺落在雪地上的皿珠,不偏不倚,正正釘在藍黎烏黑的發頂。
時間在那一剎那被無形的力量驟然拉長、扭曲、凝固。
陸承梟渾身的皿液似乎在瞬間停止了流動,旋即又瘋狂地倒灌回心臟,撞擊出沉悶欲裂的劇痛。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炸開,沿著脊柱急速攀升,凍僵了他的四肢百骸。耳邊所有的喧囂——阮文成的低語、廣播、人潮——瞬間被抽空,化為尖銳的嗡鳴。
那不是別的,那是狙擊鏡裡,死亡十字準心鎖定獵物時,冰冷的紅光。
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隻需驚鴻一瞥,骨髓深處都能泛起皿腥味的戰慄。
無數危險場景和破碎畫面在他腦中瘋狂閃回,最終全部聚焦在那一點微小卻緻命的紅芒上。
「陸先生?」阮文成察覺到他瞬間僵直的身體和驟然慘白的臉色,話音戛然而止。
陸承梟已經聽不見了。他的瞳孔縮成針尖,視野裡一切迅速虛化褪色,隻剩下那個戴著紅點的身影,以及她前方毫無所覺、含笑等待的段知芮。
他心臟在兇腔裡狂野地衝撞,每一次搏動都帶著瀕臨爆裂的恐懼,喉嚨像是被鐵鉗死死扼住,窒息感滅頂而來。
「黎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