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停了一次車，三個人下車方便了一下，就繼續上路了。

　　此時，太陽已經從東邊升起來。

　　方宏川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著窗外，忽然說了一句：「阿天，你說這次表彰大會，會不會有記者來……」

　　秦天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應該有吧，省裡的表彰大會，怎麼會沒有記者……」

　　方宏川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到時候你上台講話，可得好好表現，到時候報紙上一登，你可就出名了。」

　　秦天笑了，搖了搖頭：「方局長，我可不想出名，出名有什麼好的……走到哪都有人認出來，吃個飯都不得安生。」

　　方宏川被他說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煙灰缸打翻了。

　　車子在公路上繼續飛馳，離省城越來越近。

　　秦天看著車窗外那片越來越密集的建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省城，他來了。

　　表彰大會定在省物資局四樓的大會議室。

　　秦天和方宏川到的時候，還不到八點。

　　秦天特意給沈熙打了一個電話，報了平安。

　　會議室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端著茶杯抽煙聊天。

　　走廊裡煙霧繚繞，說話聲嗡嗡的，像一鍋還沒燒開的水。

　　方宏川領著秦天往裡走，一路上不停地跟人打招呼。

　　這個處長那個科長，這個局長那個主任，方宏川都認識，一一介紹給秦天。

　　秦天跟著叫了一路，臉上帶著笑，心裡在記人。

　　省物資局的會議室很大，能坐兩百多人。

　　主席台上鋪著暗紅色的絨布，擺著幾盆綠植，後面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紅旗，兩側是標語……

　　台下的椅子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每把椅子上都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單位和姓名。

　　秦天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靠中間，方宏川在他旁邊。

　　兩人坐下來，方宏川從口袋裡掏出眼鏡布，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四處張望了一圈，壓低聲音說：「來了不少人，省裡幾個重要部門的領導都到了，待會你上台別緊張。」

　　秦天笑了：「方局長，我又不是第一次上台，緊張什麼……」

　　方宏川瞪了他一眼：「上次是局裡的會，這次是省裡的會，能一樣嗎……」

　　秦天沒接話，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會場。

　　人越來越多，椅子漸漸坐滿了。

　　有的在低頭看文件，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閉目養神。

　　空氣裡瀰漫著煙草味和茶水味，混在一起，有些嗆人。

　　八點半，主席台上開始有人走動了。

　　幾個穿中山裝的領導陸續入座，最中間的位置空著，那是省裡主管物資工作的領導。

　　方宏川在秦天耳邊低聲介紹著每一個上台的人，這個是省物資局局長，那個是省發改委副主任，這個是省辦公廳的。

　　八點五十，會場安靜下來。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上主席台，站在話筒前，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同志們，請安靜，表彰大會現在開始。」

　　全場掌聲響起，稀稀拉拉的，很快又停了。

　　主持會議的是省物資局局長周正清，方臉濃眉，頭髮花白，說話不緊不慢，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先介紹了出席大會的領導和來賓，然後宣讀了表彰決定。

　　「秦天同志，自擔任市物資局副局長以來，勇於擔當，銳意進取，在物資調配工作中作出了突出貢獻，經研究決定，給予秦天同志嘉獎通報，並記個人二等功一次。」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熱烈了不少。

　　秦天感覺到周圍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欣賞的，也有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的。

　　周正清繼續說：「下面，請秦天同志上台發言。」

　　秦天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上主席台。

　　腰闆挺得筆直，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臉。

　　秦天走到話筒前，站定，雙手自然下垂，沒有拿稿子。

　　「尊敬的各位領導，同志們，大家好。」

　　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是秦天，今天站在這裡，不是我一個人有多大本事，是組織的信任，是領導的培養，是同事們的支持，物資局的工作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齊心協力，我一個人，幹不了什麼。」

　　台下有人點頭，有人交頭接耳。

　　秦天繼續說，語速不快，但很有力：「我到物資局的時候，賬面上沒錢，倉庫裡沒貨，各單位的缺口堵在門口，天天有人來罵娘，我們的方宏川方局長，頭髮白了一半，天天被人堵在辦公室裡，連廁所都不敢上。」

　　台下有人笑了，笑聲不大，但很清楚。

　　「後來，我們解決了糧食、煤炭、鋼材、化肥、農藥……各單位的缺口一個一個地填上了，倉庫裡的貨一點一點地堆起來了，這幾個月，我們物資局沒讓一個單位因為缺貨停工停產，沒讓一個老百姓因為缺糧餓肚子。」

　　秦天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聲音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這些都是我們的本職工作，沒什麼值得誇耀的，這次的表彰，讓我有點意外，說實話，我覺得這份功勞應該屬於整個物資局所有同事的。」

　　台下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秦天微微點頭，準備下台。

　　就在這時，台下有人站起來了。

　　不是那種慢慢站起來，而是猛地一下，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會場裡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秦天也看了過去。

　　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方臉，濃眉，嘴角往下撇著，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屑和挑釁。

　　他站在會場的中間位置，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下巴微微揚起，聲音很大，大到整個會場都能聽見。

　　「周局長，各位領導，我有幾句話想說。」

　　會場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周正清坐在主席台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這位同志，現在是表彰大會，不是討論會，有什麼事，會後再說。」

　　那人沒有坐下，反而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更大了：「周局長，我要反映的是秦天同志的問題，他在物資局工作期間，越權辦案，擅自抓捕省裡幹部，破壞團結，造成惡劣影響，這樣的人，不配受到表彰。」

　　會場裡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