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如此甚好
程老夫人放下手中筷子,滿是探究。
「茉茉,你這孩子還賣起關子了?我們老兩口什麼山珍野味沒嘗過,再少見的食材也不至於影響胃口,儘管說來聽聽。」
江茉咬了口綿軟的豆沙包,感受著包子細膩的麵皮,有些哭笑不得。
方才在廚房忙活時,還特意叮囑過廚娘,上菜時務必說清兩道菜的食材,免得程老心生抵觸,誰料廚娘忘了叮囑,陰差陽錯讓兩位老人吃得毫無顧忌。
這可怎麼辦呢?
她遲疑著,「爺爺當真要聽?聽完可別後悔方才喝了好幾碗湯。」
程老更是來了興緻,捋了捋頷下的鬍鬚,底氣十足。
「我什麼食材沒見過?區區一道羹湯,還能嚇住我不成?你儘管說。」
他暗自猜測,許是山中難得的野兔肉,或是滋補的鵪鶉肉,不然怎會燉得這般好喝?
丫鬟早已嚇得大氣不敢出,垂著腦袋身子發抖,偷偷用餘光瞟著堂上幾人,手心全是冷汗。
她想起廚娘再三叮囑的話。
她一時忘記了,沒告知老夫人和老爺子食材是什麼。
這下可好,老爺子直接把蛇羹吃了。
誰不知道老爺子最怕蛇了!
江茉想了想不再繞彎子,放緩語氣,一字一句道:「爺爺奶奶,那盤紅燒的,是紅燒黃鱔,至於這一大碗羹湯……是蛇羹。」
話音落下,廳堂驟然安靜下來。
空氣霎時凝固,連周遭的琉璃燈火都似靜了幾分。
程老臉上閑適滿足的神情肉眼可見一點點褪去,整個人愣在座椅上,一動不動。
他怔怔望著桌上那隻青瓷大碗。
方才溫潤鮮美的湯汁,軟爛細嫩的肉粒,滿口留香的滋味還清晰縈繞在舌尖。
可一聯想到「蛇」這個字,程老渾身就泛起一陣細密的寒意,頭皮發麻,胃裡更是隱隱一陣翻湧。
他方才還慶幸,避開了看著像小蛇的紅燒黃鱔,選了清清淡淡的羹湯,以為穩妥又養生。
萬萬沒料到!
自己避開了黃鱔,反倒一頭栽進了蛇羹裡,還毫無防備地連喝了整整三碗!
三碗吶!
程老喉頭不自覺滾了兩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胃裡沉甸甸的,莫名有些發膩,偏偏還不好意思表露太過失態,隻能強行端著長輩的架子。
程老夫人下意識看向桌上那盤空空大半的紅燒黃鱔,又扭頭望向那碗蛇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全無半分抵觸,反倒眉眼彎彎,拍了拍桌沿。
「原來是蛇羹啊?我還當是什麼山珍野味呢,怪不得味道獨特,果然是好物。」
程老側頭看向老伴,滿臉難以置信,語氣都帶著幾分僵硬。
「你……你竟一點都不忌諱?」
不但不怕,還在他面前笑得如此開心,真是豈有此理?!
程老夫人夾起一塊鱔魚段悠然吃下,品完醬汁的濃香,才緩緩開口。
「食材本無高低貴賤,無非是口感滋味不同罷了。蛇肉細嫩滋補,燉成羹湯溫潤養胃,比起那些油膩的肉食反倒清爽許多。再說了,茉茉費心費力親自下廚做菜,味道又這麼好,何必糾結是什麼食材?好吃便足矣。」
她活得通透豁達,從不在吃食上拘泥於世俗偏見,隻要味道合口食材幹凈,便從不挑剔。
方才吃得滿心歡喜,知曉真相後,也隻覺得新奇,半點沒有反胃抵觸之意。
程老一臉窘迫僵硬。
程老夫人從容淡然。
兩人形成一種可愛的反差。
江茉彎起唇角。
她早就知道奶奶心性豁達,不囿於世俗成見。
唯獨爺爺忌憚蛇類,平日裡想必連見都不願見,今日誤打誤撞喝下三碗蛇羹,怕是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
「我本來還想著提前告訴你們,怕爺爺不小心吃了蛇羹,沒想到廚娘竟忘了講。」江茉無奈。
丫鬟這時候撲通跪下。
「奴婢知錯,求老爺子、老夫人恕罪,廚娘交代奴婢了,讓奴婢叮囑老爺子和老夫人,是奴婢方才走神,這才忘了。」
程老夫人擺擺手,神色溫和:「罷了罷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反倒多虧你忘了說,不然老頭子怕是一口都不肯嘗,錯過這般鮮美的羹湯,才是可惜了。」
程老:「……」
這話恰好戳中程老的心事。
他嘆了口氣,心裡五味雜陳。
一邊心底殘留著對蛇的忌憚,想起軟糯的肉粒就有些不自在。
一邊又不得不承認,蛇羹的滋味確實絕妙,回味無窮,是他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湯品。
糾結,彆扭,偏偏無法否認美味,種種心緒纏在心頭,讓他哭笑不得。
他緩了好半晌,慢慢平復下心底的不適,看向江茉。
「你這孩子,怎偏偏想起做這些食材?黃鱔也就罷了,蛇可不是尋常人敢做菜入口的。」
萬一遇上毒蛇可怎麼整?
江茉端起茶壺,給兩位老人各斟了一杯溫熱的花茶,柔聲解釋。
「爺爺奶奶,黃鱔和蛇本就都是河鮮野味,隻要處理乾淨,不僅沒有腥氣,肉還格外嫩。蛇肉更是滋補,秋冬食用能溫潤驅寒,調養身子,說來也巧了,我拎著黃鱔到廚房去,剛好底下的人抓上來一條菜花蛇,這可不能浪費,就一起殺了。」
程老夫人打趣身旁的程老。
「你啊,就是太過固執死闆,總對著蛇蟲之物心存偏見。今日誤打誤撞喝了三碗,也該明白,食材好壞不在名頭,全在做菜的手藝。往後可別再挑食了。」
程老:「……」
啥?
不是你等會兒。
偏心也不能偏得這麼明顯吧。
他這叫挑食嗎?
他這是害怕!
江茉見他神色漸漸舒緩,不再窘迫彆扭,笑著遞過一枚圓潤的豆沙包。
「爺爺別多想了,嘗嘗剛蒸好的豆沙包,甜軟暄軟,剛好解膩。往後我常在家做些新奇滋補的菜式,換著花樣孝敬爺爺奶奶。」
程老接過豆沙包,咬了一口,綿密細膩的豆沙餡在舌尖化開,剛好沖淡了方才羹湯的餘味,心底那點彆扭也消散無蹤。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他嘿嘿一笑。
